一
我们初中是镇上最好的初中。我们镇上只有一所初中。我们初中叫镇中。镇中在老百姓是一个加工厂,当然不是加工食品的那种,那也忒离谱了。镇中是加工小孩子的加工厂,凡是加工过的小孩子,甭管以前放过火的,偷过人家老母鸡的,用弹弓射阿猫阿狗的……出来后都是好孩子,既不放火偷盗了,也不操练射击了,就连一向烂得像臭狗屎的成绩单也值得瞄瞄了。总之一句话,家长们把学生放在镇中就该放心,放一百个心,再不放心就是瞎操心操瞎心,差不多一红薯了。
我们校长姓王。王校长五十多岁,瘦削脸,谢顶头,圈一副黑边老花镜,常年一件咖啡色外套,穿起来空空荡荡的,像晒干的鱼干。我们背地里就叫他鱼干。鱼干安排的作息表是很有特点的:早上有早自习,中午有中自习,晚上有晚自习――凡是饭后的空余时间就叫自习。我想如果我们一天有四顿饭的话一定是会有第四个自习的,幸亏我们不是一天吃四顿饭的饭桶。鱼干还在上午腾出半小时时间让我们活动活动,在活动时间里我们先做眼保健操,从第一节做到第四节,再做广播体操,从第一节做到第八节。做完第八节跳跃运动后我们就挤在一起听领导们做工作小结。工作小结也是挺有意思的,到最后总有几个“违纪分子”被揪到旗台上亮相,一个个都是苦瓜皮。我们的领导每次都痛心疾首地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真是恨铁不成钢啊,说得我们惭愧得痛不欲生,恨不得煽自己几嘴巴。台上的就更不用说了。
我记得那天我们照常做眼保健操,做完了眼保健操做广播体操,做完第八节跳跃运动后我们就挤在一起听领导做工作小结。那天的轮值领导恰好是鱼干,他拿起传话筒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给大家说一件事情。”
谁都知道用这种语气说话意味着什么,于是气氛无端地有些紧张。
这时候不知哪个老师的孩子在旗台前的坎子上摔了一跤,脑袋像块砖头似地砸在石板盖子上,发出清脆无比的声响。孩子当然比砖头怕疼,于是妈呀妈呀地乱哭起来。那种声音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操场上的紧张气氛。有人乘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还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热死了热死了。”
后来鱼干就有些恼怒地冲站一边的老师说:“嗨嗨嗨,谁家的小孩,弄一边去。”
于是就有个年轻女老师奔过去抢起小孩一溜烟跑了。
小孩的哭声渐渐减至零分贝后,鱼干重新抬起传话筒用目光将人群来回扫射了一遍。我们三(4)班因为正对旗台所以最后鱼干的眼睛定格在我们身上。我觉得那眼神射在身上跟子弹射在身上差不多,疼死了,难受死了,简直要我的命。鱼干足足射了我们十多秒终于收起了手枪。他言归正传:“我要说的这个事情是老生常谈的事情。学校三令五申学生不能进游戏机室,说了多少遍?啊,不止一百遍吧?”
鱼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但还是有不少同学置若罔闻我行我素,公然与校规校矩对抗,你们说对这些人就是强调一千遍一万遍有什么用?!”
“好了,我也不废话了,我请这些同学上来提高提高知名度,让大家都认识认识。”
“多光彩的事啊。”
“一(4)班,李安;一(7)班,王晟……三(3)班,刘涛;三(4)班,顾小乐……。”
二
是的,我叫顾小乐,初三(4班),在镇上唯一的也是最好的中学读书。这所初中是一所加工厂,当然不是加工食品的那种。那天我做完了眼保健操然后做广播体操,做完第八节跳跃运动后我就和同学挤在一起听王校长做工作小结。那天天气真热我额头上油汪汪的都是汗,怎么擦都擦不尽,仿佛沙特阿拉伯土地上不断冒出的石油。事实上那天我根本没有擦汗,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从大脑到脚底都瘫痪掉了,我甚至没有看见人群是怎样散场的。他们一定是像蜜蜂一样跳着8字舞离开的。谁知道呢。
“顾小乐”,后来是班主任拯救了我,“过来。”
我这才看见原来鱼干和班主任都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那里阴凉,比站太阳下舒服,于是我马上很听话地进去了。
我过去之后他们都不和我说话,把我闲着,当我是一根死去的旗杆。他们就这样站在一根死旗杆旁对话。班主任说这孩子本质不坏,只是偶尔犯点小错误,鱼干就说小时偷针长大偷金,大恶人都是这样惯出来的;班主任又说顾小乐成绩不错,是班里进重点高中的指标之一,鱼干就说那更不能忽视对他的道德教育,知识分子犯起罪来更危险;班主任还说这孩子劳动积极是班里的劳动委员,说到这里鱼干的口气才缓和了一点:“看来这孩子是挺老实的,幸好发现得早,否则就和那些坏孩子一样毁了。”
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忘怀班主任为我减轻负罪感所做的努力。那些对我优点的陈述像钉子一样固定在了我脑海。我甚至都不敢相信我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和那些坏孩子一样去玩游戏呢?
最后,他们终于记起了我,班主任抢在鱼干前面对我说:“先跟校长说说,以后还犯不犯错误?”
“不了。”
“一定?”
“一定。”
“你怎么会和刘涛这种人混在一起的?”
“不小心碰到的。”
“以后要好好学习,不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啊?”
“噢。”
“写一封检讨吧,深刻点。”
“噢。”
三
回到教室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是物理课,李老师正在讲台上从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扭转自己的右手。我小声地喊了声报告,可是他没有听见。他一定是沉浸到那个有强磁场的世界里去了。于是我等了好一会又大声喊了声报告,“进来。”这回他瞧都没瞧我一眼就放我进去了。
路过张非的课桌时他很隐蔽地朝我挤了挤眼睛。我明白他的意思:别放心上啦,再好的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可是他不知道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了,我甚至突然觉得那挡子丑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真的,我都忘了自己是怎么在游戏厅里玩游戏的了。
我这么觉得,这堂物理课竟然心安理得地听完了。我是如此专注地盯着老师,以至于他举起那块硕大无比的马蹄形磁铁时我都看见了,我看见他对张非说:“帮我拿到三班去,他们下节物理。”
物理课代表张非就说:“好。”
张非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和旁边的柳惠开玩笑。:“这下知名度大了,成了大家的偶像(呕吐对象)”,弄得她咯咯直笑。她说想不通我这么聪明怎么会被老师堵在游戏厅门口,我说我也不知道。
“你丫够神气啊,”张非走过来对我说,“当名人的感觉是不是特别爽啊。”
我说:“爽死了,你要不要也去试试啊。”
后来,也就过了第四节课吧,李老师拦住一边敲饭盒一边往外走的张非,然后顺带着瞧了我一眼,眼神的内容挺复杂的,比物理题复杂。我以为他会问我物理课怎么迟到了呢,结果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张非你怎么把磁铁摔破啦?”
“没啊。”张非说。我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有?人家三班的同学都说是你弄破的。”
张非这才知道原来那块马蹄形磁铁破了,而且别人都说是他弄破的,急了:“我记得明明是好端端放他们讲台上的。”
“不见得吧,他们还说看见你在门口弄掉的。”李老师补充了一句。
“这不可能,我根本就没有。”
这时候李老师很沉重地叹了口气。李老师叹气的时候我们是不敢说话的,我们一说话他就会很生气,生了气的李老师是会罢课的――那样的话我们会整整一堂课学不到任何东西,而且坐着像傻子一样。上次考试我们物理没考好他就让我们白白浪费了四十五分钟。如果我们不说话的话李老师才会说:“算了,不怪你们,是我这个老师没当好。”听了这些我们就恨不得把地面挖成马蜂窝一个人找一个洞钻进去。但这比当个把小时的哑巴白痴强。
“算了,”沉默了一会儿,李老师说,“不怪你,是我这个老师没当好,不应该跑到办公室去喝茶。”
“老师,一定是别人弄破了赖我头上的。”张非似乎还不怎么服气。
“好了,你们去吃饭吧。”李老师摆摆手说,然后低着头走了。
李老师走远以后,我故意阴阳怪气地说:“你丫不错啊,这么快也想爽一把啦?”
四
现在我和张非“同是天涯沦落人”了,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可张非撇撇嘴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被冤枉的。”冤枉?噢,我有过被冤枉的经历,比真正犯了错误还难受,难受一百倍,像有人在背后用刀子捅一样。所以我一点都不计较为了和我划清界限他使用的语气,我反而陪他诅咒那个该死的肇事者:犯了错误却不承认,他妈的算哪门子英雄好汉呐。
“这小子太不地道了。”
“三班的人也是,竟然都帮他撒谎。”
“一定是刘涛,他们班的人都挺怕他的。”
“我看不像,这人狠是狠,还是敢作敢当,何况这点小事?”
……
我们聊着聊着就扯到一边去了。张非讲他小时侯偷吃了糖果赖在弟弟身上,结果他妈妈就把弟弟狠狠揍了一顿,“到现在我都挺内疚的,所以我特别反感那些嫁祸栽赃的人。”
“那是。”我说,“……哎,说点开心的事情好不好?”
“没什么好说的,学校里哪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你丫真会装呀,”我突然诡异地笑着说,“人家三班的林萍萍一从窗户外面走你就往外看,还开心得不得了。”
“瞎说,没有的事儿。”张非还想嘴硬。
“别不承认,林萍萍那么漂亮我也喜欢看。”我说。其实当时我想说的是学校的漂亮女生我都喜欢看,而且看起来无法自抑,像有惯性一样。
“靠,我俩做啥事都跟一个人似的。”张非为这段暧昧的谈话做了一个无关痛痒的结尾。
“你看过《黑白森林》吗?”过了一会,张非问我。
“看过,看不懂。”
“我也是,可人家说挺好看的,反正我不觉得。”
“那还是我初二的时候看的,现在我连广告都没看过。”
“我也是。”
“中考完了就好了。到时候我天天看电影睡懒觉,谁也管不着。”
象征性地吃了午饭我们就去教室上自习了。我们都不想去自习,觉得聊天比自习有意思,比做数学题有意思,可我们害怕老师给我们那么一点意思,所以我们就去了。我记得我俩分开的时候张非恶狠狠地说:“我一定要把那个凶手找出来。”他竟然把那个混蛋称之为“凶手”,我忍不住笑了。
五
星期二,我把检讨交给鱼干;星期三,班会。我站在教室的最高处面向同学念悔过书,并被撤去劳动委员一职;星期五,处分决定下达,记小过一次,以观后效。那个有我名字的白榜像讣告一样就贴在校门口,全民景仰万众瞩目。
……
再说张非,他是铁定了心要找出那个冤枉他的“凶手”。他甚至为这个念头折腾得睡不着觉,睡不着觉的张非是会在物理课上很夸张地打哈欠的,然后被李老师看见。我认为他是故意让李老师看见的因为在语文课上同样困乏的张非打哈欠时会使劲弯腰;而李老师方面因为张非的一系列不良好表现已经明显流露出了失望情绪。
“我才不管呢,”听了我的提醒,张非硬邦邦地说,“吃了哑巴亏,还让给好脸色,没这回事儿。”
“就你能,人家李老师又没追究你什么。”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名誉问题;再说了,总不能让那王八蛋觉得我好欺负吧。”
于是有许多次课间我就看见张非和某个三班的同学站在走廊里,有时候他面容朝东,有时候朝西,朝东的时候我还能看清他的表情,穷追不舍,生动无比,像一头倔强的驴,晨曦和夕阳照在上面更是光彩夺目。
事情的水落石出来得有些突然。一天我们在操场上做完第八节跳跃运动后刘涛突然拦住我,“顾小乐,”他说,“叫张非别问了,我告诉你吧,我知道是谁。”
“是谁?”我问。
“是我们班班长,林萍萍。”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她感冒了没去上第三节体育课,而我去迟了老师不准我入列,所以下课时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是亲眼看见她把磁铁弄掉地上的,我还听见她‘啊’了一声。”
事实上刘涛根本没有在做完第八节跳跃运动后找过我,他更没有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只是把我的推想当做事实讲给张非听。我觉得事实就应该是这样的。张非听了我的话后一脸漠然,充满了不确定性。最后他说:“算了,这事谁也别再提了。”
六
后来我们就若无其事了。后来我们就暑假了。我和张非头一次没有排上“优等生”的红榜――不过是意料中的事,所以并不怎么难过。多少让我们有些想法的是林萍萍霍然列在榜头,上面说她是我们三年级唯一的市优秀团员。我们觉得她实在是太厉害了。
再后来我们班有三个人考上了市一中:我、张非和学习委员黎光明。我以为我们三个在新学校会逐渐形同陌路――事实上也是如此,只是快毕业的时候黎光明给了我一封信,在信里他说那次在游戏厅被逮住的其实是他,他当时很害怕所以在登记册上填了我名字。我把那信撕了,然后给已经是保安的刘涛打电话,我告诉他:“那个在旗台上你给我说过的人终于敢承认错误了。”说着说着我眼泪流了出来,像下雨一样,面容看起来特别丑。而刘涛却给我说起另外一件事,他说你还记得那块磁铁吗?其实那是我打破的,当时老师不让我上体育课我太生气了……
我没有听完刘涛的电话。我觉得他是在胡扯,他们这些社会青年就是会乱侃,侃足球,侃女人,侃天侃地,什么都侃,永远侃不完,可我没有那个工夫。我挂了电话望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像一群刺猬,充满了自我保护的欲望。
来自:浪淘石